第255章 腊月27洗福禄

一夜无话。

后半夜里，屋外风忽然紧了，呜呜地刮着院墙，冰屋那边忽然传来叮铃、叮铃一阵急响，铃铛声在静夜里格外清脆，一声接一声，越响越急。

陈风本来睡得浅，耳朵一竖，立刻醒了。

他轻手轻脚掀开被子，怕吵醒身边的小雪，摸过搭在炕头的棉袄披上，抄起墙角一根短木棍，踮着脚走到外屋，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

月色很亮，雪地上一片惨白。

风确实大，卷着雪沫子横着扫，冰屋顶上铺的稻草被吹得乱晃，其中一根细长的干草被风卷起来，缠在了挂铃铛的细绳子上。风一吹，草秆就跟着晃，绳子一扯，铃铛就响，风越猛，响得越急。

陈风松了口气，把木棍靠在门边，轻手轻脚走出院子。

夜里寒气扎人，呼出来的气都是白雾，他缩了缩脖子，走到冰屋跟前，伸手轻轻把那根缠在绳上的稻草摘下来，扔在地上，用脚埋进雪里。

铃铛立刻安静了。

他又伸手推了推木板门，木别杠别得牢牢的，纹丝不动，冰墙硬邦邦的，半点事没有。

确认无误，陈风才转身回屋，把门闩好，脱了棉袄钻回被窝。小雪睡得正沉，小脸蛋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

他伸手轻轻给小姑娘掖了掖被角，闭眼再睡，这一觉睡得安稳踏实，再没被惊动。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屋里就有了淡青色的光。

陈风先醒，坐起身揉了揉脸，一看窗外，风停了，雪停了，天放晴了，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在白雪上，亮得晃眼。

今天是腊月二十七。

在东北农村，老辈人嘴里常念叨：

腊月二十七，宰年鸡，赶大集，洗福禄。

意思再明白不过：

杀鸡备年货，赶集添零碎，洗澡、洗衣、理发，把一年的脏东西、晦气全都洗干净，干干净净迎新年，人立正，心也立正。

陈风轻手轻脚下地，先去灶房点火、烧水。

灶膛里塞进干松枝，火苗一舔，热气很快就上来。他不打算做复杂的早饭，就弄点最简单实在的 ——土豆子煮鸡蛋，管饱、暖和、省事。

锅里添水，扔进去几个洗干净的土豆，再磕进去几个鸡蛋，盖上锅盖，小火慢煮。

不多时，小雪也揉着眼睛醒了，小嗓子软软的：

“哥……”

“醒了就起来，今天二十七，咱得收拾得利利索索。” 陈风走过去，帮她把棉袄拽过来，“先吃饭，吃完饭洗衣、洗澡、理发。”

“洗澡？” 小雪一下子精神了，“我要洗得香香的！”

“嗯，洗干净过年。”

等土豆和鸡蛋都煮好，陈风把东西捞出来，端到炕桌上。

土豆粉面面的，鸡蛋嫩乎乎的，兄妹俩就着一点咸盐面，简简单单把早饭对付了。小雪吃得小嘴巴鼓鼓的，一边吃一边晃悠小腿，盼着赶紧收拾。

吃完早饭，碗筷一摞，先开始洗福禄的头一样 ——洗衣服。

东北腊月，天寒地冻，河水冻得比石头还硬，院里的水缸都结着厚冰，洗衣服只能用灶上烧的温水。

“棉衣不能洗。” 陈风一边翻找换洗衣物，一边跟小雪说，“这天气，棉衣洗了晾十天半个月都干不透，穿上冰人。”

小雪点点头，小大人一样：“我知道，我有新棉衣，换下来的小褂、衬裤、袜子都能洗。”

她把自己贴身的小褂、裤子、袜子全都抱出来，堆在炕边。

陈风也把自己里面穿的单衣、衬衣找出来，唯独两件棉衣 —— 一件自己穿的，一件是父亲早年留下的老棉袄，还有那件军大衣，全都放在一边不动。

“我就这两身棉衣，洗了没得换，军大衣更不能下水。” 陈风说，“只洗里面的，外面干净就行。”

“嗯！”

陈风在大盆里倒上烧热的温水，试了试温度，不烫不凉正好。

兄妹俩一人一边，蹲在炕沿边，开始搓洗衣服。

小雪力气小，就搓自己的小袜子、小褂，小手在水里揉来揉去，泡沫沾得满手都是，时不时还故意往陈风手上抹一下。

“哥你看！泡泡！”

陈风反手沾点泡沫，轻轻弹在她鼻尖上，小姑娘咯咯直笑，往回缩脖子，屋里顿时闹成一团。热气从盆里往上飘，窗户上蒙了一层雾蒙蒙的水汽，烟火气一下子就满了。

衣服搓干净，用清水投两遍，拧得半干。

陈风把衣服搭在屋里提前拉好的绳子上，靠近灶房这边暖和，用不了一天就能干透。小雪踮着脚，把自己的小袜子挂在最前面，仰着小脸看，一脸成就感。

“洗完衣服，该洗澡了。” 陈风抹了把手上的水。

“好！”

他把大铁锅刷干净，烧了满满一大锅热水，屋里门窗关严，不让一点冷风钻进来。温度上来后，他把温水兑进大木盆里，试好温度，才把小雪抱过来，帮她脱衣服。

“小心烫。”

“我不怕。”

小雪坐在木盆里，小身子泡得暖烘烘的，陈风用皂角给她轻轻搓背、洗头，泡沫揉得满头都是，小姑娘闭着眼睛，舒服得直哼哼。

“哥，水好暖和……”

“慢点动，别洒得到处是。”

洗完，陈风用提前烤热的大棉被一裹，把小雪像个小团子一样抱起来，“扑通” 一下轻轻放在热炕上，被子一裹严，只露个小脑袋。

“不许乱动，捂一会儿，别着凉。”

“嗯！” 小雪眼睛弯成月牙，趴在热炕上，一脸满足。

陈风自己也快速兑了一盆热水，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把头发也冲干净，擦得半干，穿上干净衣服，整个人瞬间清爽利落，一身疲惫全都洗没了。

刚收拾完，院门外就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伴随着大嗓门：

“疯子！疯子在家不！”

是山子。

陈风拉开门：“进来。”

山子一掀门帘进来，头上理得干干净净，头发短得精神，脸上还带着点碎发渣子，一进屋就嚷嚷：

“我娘给我理完发了！咋样，立正不？”

陈风看了一眼：“还行，比以前强点。”

“那必须的！” 山子得意洋洋，一拍胸脯，“我娘说了，今天二十七，理发洗福禄，一年都精神！我来给你理发！”

说着就要伸手往陈风头上摸。

陈风下意识一躲，一脸嫌弃：

“拉倒吧你，你理那玩意儿跟狗啃的一样，坑坑洼洼，出去丢人。”

山子脸一垮：“我这次练过了！真的！”

“练过也不行。” 陈风不为所动，“我去找婶子给我理，人家手稳。”

小雪在被窝里探出头，咯咯直笑：“山子哥理得不好看，狗啃一样。”

“你看，小雪都这么说。” 陈风乐。

山子气得挠头，没办法，只能嘟囔：“行吧行吧，我娘手艺确实比我好。”

陈风把小雪在炕上安顿好，叮嘱她别乱跑、别踢被子，才跟着山子一起往山子家走。

一进山子家，屋里热气扑面，山子娘正在炕边缝东西，一看见他俩，放下针线笑了：

“疯子来了？山子说要给你理发，你可别让他霍霍。”

“婶子，我就是来找你的。” 陈风笑着坐下，“你给我理个干净利索的就行，不用讲究样式。”

“那好办。”

山子娘转身从柜里拿出一把手动推子，是跟别人家借的，上了点油，咔哒咔哒试了两下，声音顺溜。她给陈风围上一块干净布，从鬓角开始推，手稳、速度匀，不一会儿就理好了。

短发贴头皮，干净、精神、立正，一点不毛躁。

“婶子这手艺，真没话说。” 陈风摸了摸头。

“那是，你婶子年轻时给全队人理发。” 山子娘笑得开心，“对了，你师傅李老根是不是还没理？我跟你一起过去，给他也拾掇拾掇。”

“正好，我正想说这事。”

两人锁上门，往李老根家走。

李老根正坐在炕沿抽烟袋，一看他们来，就知道是干啥的，嘴上还硬：

“我这头发不长，理不理都行。”

“李叔，过年了，哪能不理发？” 山子娘不由分说，把推子拿出来，“理干净，来年顺顺当当。”

李老根拗不过，只能乖乖坐下。

山子娘手稳，几下就给老人理得清清爽爽，鬓角整齐，后脑勺干净，老人一下子精神了好几岁，看着都年轻了。

理完发，陈风又在山子家烧了点热水，把头发彻底洗了一遍，冲干净碎发，擦干之后，头皮清爽，浑身轻松，真有种把一年晦气全都洗掉的感觉。

腊月二十七这一天，没有打猎，没有进山，没有大事。

就是洗衣、洗澡、理发，把人收拾得立正、干净、体面。

洗福禄，洗福禄，洗掉穷气，迎来福气。

等陈风回到家，小雪已经捂得浑身暖烘烘的，小脸蛋红扑扑，穿着干净衣服，在屋里蹦蹦跳跳。

看着干干净净的妹妹，看着清爽利落的自己，看着满院白雪，陈风心里第一次有了扎扎实实的 “要过年了” 的踏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