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山雨欲来

命令像一颗被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它打破了新兵营里，那种由高强度训练和对营长卡尔的恐惧所凝固的，压抑的平静。

紧急调动。

目的地，一个对大多数士兵来说，毫无意义的地名。

库尔斯克。

没有时间收拾行李，没有时间写最后一封家信。

哨声吹响，整营人就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的陀螺，在军官们的呵斥声中，被驱赶着，登上了闷罐列车。

车轮，开始不知疲倦的，向西滚动。

车厢里，塞满了年轻的，躁动不安的身体。

空气中，混合着汗味，烟草味，和廉价黑面包发酵的酸味。

新兵们的好奇心，暂时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

他们挤在狭小的窗口，或车厢的缝隙边，看着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单调的俄罗斯平原。

看久了，也就腻了。

他们开始吹牛，打牌，或者用低沉的声音，唱着家乡的歌谣。

卡尔没有参与其中。

他有自己的独立隔间。

一个用几块油布，在营部指挥车厢的角落里，隔出来的狭小空间。

他不需要和士兵们挤在一起。

但他却选择了最靠近车门的位置。

这里最吵，也最冷。

风，从车厢的缝隙里，刀子一样刮进来。

他只是坐在一个弹药箱上，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没有生命的雕像。

他的勤务兵，瓦西里，那个来自乌拉尔的年轻猎人，安静的坐在他的身后，擦拭着一支缴获来的德制狙击步枪。

他也没有说话。

师徒两人之间，有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沉默的默契。

卡尔的大脑，没有一刻是停滞的。

他在观察。

透过那道狭窄的，漏风的门缝。

火车每经过一个车站，都会长时间的停靠。

不是为了补给。

而是为了让路。

让那些载着更重要“货物”的，向着同一个方向前进的列车。

第一天，他看到了数十列，载满了T-34坦克的平板列车。

那些坦克，披着伪装网，炮口一致向西，像一群蓄势待发的钢铁野兽。

第二天，他看到了望不到头的，由卡车和马拉炮车组成的，绵延几十公里的行军纵队。

第三天，在经过一个不起眼的小镇时，他看到，一整个野战医院，正在一片开阔的麦田里，搭建起来。

白色的帐篷，像一片片凭空长出的巨大蘑菇。

空气中，弥漫着来苏水的味道。

护士们行色匆匆，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战争还没开始。

她们就己经在为即将到来的，海量的伤员，做准备了。

卡尔的内心，没有任何波澜。

他只是在将这些观察到的，零散的信息，像拼图一样，一块块的，拼凑起来。

然后，和他脑子里那张，己经被他研究了无数遍的，南方战线地图，进行比对。

他知道，他正在被带往一个巨大的，史无前例的，屠宰场的中心。

他的这一个营，五百多名士兵，不过是即将被投入绞肉机的，一小撮肉糜。

五天后。

列车停了。

这一次，是真的停了。

车门被拉开。

一股夹杂着新鲜泥土和青草气息的，冰冷的空气，涌了进来。

“全体下车！动作快！”

军官们的吼声，和士兵们的骚动，混杂在一起。

卡尔第一个走下火车。

他伸出手，感受了一下空气的流向和湿度。

然后，他弯下腰，抓起一把脚下的黑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这片土地，很肥沃。

非常肥沃。

用不了多久，它就会被另一种更“肥沃”的养料，浇灌得更加，肥沃。

“报告营长同志！”

一名骑着摩托车的，风尘仆仆的集团军传令兵，在他面前，一个漂亮的急刹。

“独立步兵第727营，我是你们的向导！方面军命令你们，在天黑之前，必须进入‘五月一日’集体农庄以东，编号K-22高地，接管那里的防御！”

卡尔接过命令文件和地图，点了点头。

“瓦西里。”

“到。”

“让各连清点人数装备，十五分钟后，出发。”

“是。”

没有多余的废话。

命令下达，执行。

这是卡尔的部队里，唯一，也是最简单的规则。

一个小时后。

卡尔的步兵营，抵达了他们的目的地。

K-22高地。

一个平平无奇的，在地图上，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忽略掉的缓坡。

高地的南侧，是那片名叫“五月一日”的集体农庄。

如今，己经人去楼空。

只剩下几栋孤零零的，破败的农舍。

高地的北侧，是一片茂密的，看不到边际的白桦林。

这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