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无力的愤怒

那一声“为什么”在死寂的河岸上炸开。

撕心裂肺。

是那种被整个世界背叛的，无法理解的纯粹愤怒。

声音在空气里回荡，不散。

然后，对岸更巨大的轰鸣，由无数爆炸和哭喊组成的声浪，无情的吞没了一切。

整个指挥部，所有的参谋，卫兵，都动不了了。

他们看着那个因极致愤怒而浑身颤抖的年轻人。

阿列克谢。

这个刚来不久，还带着书卷气的少尉。

他们看着他涨红的脸。

那双曾经很亮的眼睛，此刻全是血丝和泪水。

他在质问。

质问卡尔·米哈伊洛维奇上校。

质问这支部队，不，这片战区所有人心中活着的军神。

神，是不能被质问的。

所有人都以为，下一秒，就是手枪上膛的声音。

或是宪兵队破门而入的脚步。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会为他的冲动付出代价。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卡尔只是看着他。

就那么看着他。

他看着阿列克谢那张因愤怒和悲伤而扭曲的脸。

看着那双眼睛里不顾一切的火焰。

一瞬间的恍惚。

他眼前闪过的，不是阿列克谢。

而是一张同样年轻的，穿着不合身军装的，红军士兵的脸。

在列宁格勒的冰天雪地里。

在斯大林格勒的残垣断壁中。

那个士兵，也曾有过这样一双眼睛。

也曾这样，不计后果的，为了某个自以为是的“正义”，发出过同样的嘶吼。

那个士兵，叫米沙。

那个士兵，早己经死了。

死在了无数个不眠的血腥夜晚。

这个念头，是一滴滚烫的蜡油，滴在他冰封的心上。

烫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孔。

一丝丝他以为被彻底埋葬的情感，从那个孔里，艰难的渗了出来。

不是同情。

也不是怜悯。

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自嘲和疲惫的共鸣。

“为什么？”

阿列克谢见他没反应，又往前冲了一步。

他声音沙哑，是一头受伤的幼兽。

“上校同志！我问你为什么！”

他指着对岸那片血红的天空，指着那座正被夷为平地的城市。

“他们是我们的盟友！”

“他们在和我们并肩作战！”

“他们在相信我们！”

“我们就在这里！我们有坦克！有大炮！有飞机！我们只需要一道命令！一道命令就能救他们！”

“可我们什么都不做！”

“我们就站在这里！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去死！看着他们被屠杀！看着一座城市变成坟墓！”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因为缺氧和激动，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不在乎。

他死死的盯着卡尔。

“您不是英雄吗？您不是战神吗？您不是在莫斯科城下，在斯大林格勒，拯救了无数人吗？”

“那为什么，现在，您不救他们？”

“回答我！卡尔·米哈伊洛维奇！”

他吼出了卡尔的名字。

没有带军衔。

这不是质问。

是审判。

一个理想主义者，对一个现实主义者的绝望审判。

指挥部里的空气，冻住了。

几个参谋悄悄的，把手按在腰间的手枪上。

只要卡尔一个眼神，他们就会把这个疯子拖出去。

卡尔动了。

但他没有下令。

也没有拔枪。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阿列克谢的胳膊。

他的手是个冰冷的铁钳，没有温度。

但异常的稳。

阿列克谢扭动了一下，那只手纹丝不动。

卡尔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拽着阿列克谢，把他从指挥部里拖了出去。

拖着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所有人都愣愣的看着他们的背影。

没人敢拦。

也没人敢出声。

河岸边的风很大。

卷着硝烟，灰烬，和对岸飘来的浓郁血腥味。

还有那隐约的，绝望的哭喊。

风刮在脸上，生疼。

卡尔一首把阿列克谢拖到最靠近河岸的一处掩体旁。

这里视野最好。

离地狱最近。

他松开手。

然后，用那只手，指向对岸那片人间炼狱。

“看。”

他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很低，被风吹的散乱。

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阿列克谢被迫的抬起头。

看向那座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城市。

华沙。

它在燃烧。

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目之所及，尽是火海。

哥特式的教堂尖顶，在烈火中弯曲，融化，倒塌。

巴洛克式的精美建筑，被重磅炸弹成片的掀开屋顶，露出里面正在被屠杀的绝望人群。

斯图卡轰炸机尖利的呼啸声，一遍遍的收割着脆弱的生命。

虎式坦克的炮口喷出致命火焰，将一座座血肉街垒炸成碎片。

黑色的浓烟遮蔽了天空。

夕阳都无法穿透。

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种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