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向列宁格勒进发

命令下来的时候，没有欢呼，也没有骚动。

整个临时营地里，只有一片死寂。

士兵们麻木的听着军官传达的指令，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的烂泥。

去列宁格勒。

增援。

这两个词，对于己经在溃败和撤退中耗尽了所有精力的人来说，不代表希望。

它只代表着另一段更漫长，也更绝望的路。

伊万把最后一口伏特加灌进嘴里，将空铁罐扔进了火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都动起来。”他的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收拾好你们的东西，十分钟后出发。”

没人说话。

士兵们默默的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当。

一卷薄薄的毯子，几个备用弹夹，还有那支比自己命还重要的步枪。

卡尔扶着米沙站了起来。

米沙的手臂还吊在胸前，绷带上渗出的暗红色己经变成了黑色。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还带着低烧。

“我能走。”米沙对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卡尔没说话，只是把米沙那挺沉重的DP-28机枪背在了自己身上。

然后，他又把自己的步枪递给了米沙。

“你帮我拿着。”卡尔说，“我的手没力气了。”

米沙看着他，没再拒绝。

他知道，卡尔是在用这种方式，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累赘。

队伍重新集结，像一条灰色的、疲惫的蛇，钻进了无边的雨幕之中。

秋雨连绵不绝。

细密的雨丝，像是从天上垂下来的铁丝网，冰冷，黏腻，无处可躲。

道路很快就变成了泥潭。

黏稠的黑泥，没过脚踝，贪婪的吸吮着每一个人的靴子。

每抬起一次脚，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士兵们的靴子早就烂了。

有的人用破布条把鞋底和鞋面绑在一起，但很快就被泥水泡烂。

更多的人，干脆就赤着脚。

他们的脚在冰冷的泥水和石子上，磨得血肉模糊。

但没人停下。

也没人叫苦。

因为所有人都一样。

卡尔的肩膀被机枪的背带勒得生疼。

每走一步，那几十斤的钢铁就向下坠一次，像是要把他的骨头从肉里扯出来。

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边的米沙。

米沙走得很艰难。

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每一步，都会牵动他手臂上的伤口，让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但他也一声不吭。

他们就这么沉默的，一步一步的，向前挪动。

食物的匮乏，比疲惫更折磨人。

他们每天的配给，只有一小块像石头一样坚硬的黑面包，和一壶浑浊的雨水。

士兵们把面包放在嘴里，用口水慢慢的把它泡软，然后一点一点的咽下去。

每个人都吃得很慢，很珍惜。

因为没人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

弹药也同样稀缺。

每个步枪手，只剩下不到二十发子弹。

这些子弹，不是用来杀敌的。

是用来在走投无路的时候，留给自己，或者留给那些实在走不动的战友的。

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队伍里几乎没有任何交谈声。

白天，他们像一群行尸走肉，在泥泞中跋涉。

晚上，他们就蜷缩在冰冷的雨地里，背靠着背，分享着那一点点可怜的体温。

没有人再谈论家乡和女人。

也没有人再吹嘘自己过去的战绩。

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只剩下一种灰色的，空洞的麻木。

卡尔觉得自己也快要被这种麻木吞噬了。

他的脑子是空的。

他不去想明天，也不去回忆昨天。

他只专注于脚下的路，专注于身边的米沙。

仿佛只要这样，他就能一首走下去。

这天下午，他们走出森林，来到了一片开阔的平原。

然后，卡尔看到了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在他们前进方向的道路上，出现了一股逆流。

一股由无数平民组成的，向东逃难的人流。

他们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或者干脆就用肩膀扛着自己全部的家当。

老人，妇女，孩子。

他们的脸上，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茫然的，如同牲口般的绝望。

他们的衣服破烂不堪，很多人都赤着脚，在泥水里艰难的跋涉。

一个小女孩，大概只有五六岁，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缺了胳膊的布娃娃，跟在她的母亲身后。她的眼神空洞，不像一个孩子，倒像一个看透了生死的百岁老人。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用布包裹的圣像。那圣像比她的人还高，压得她几乎首不起腰。但她依然一步一步，固执的向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