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上校的诞生

血腥的“秩序”恢复之后，小镇重新陷入了死寂。

但这种死寂，比之前的死寂，更让人感到恐惧。

空气中，除了硝烟和烧焦的味道，又多了一股淡淡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那几具被当众处决的士兵尸体，就那么随意的，被扔在路边的排水沟里。

没有人敢去收敛。

也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卡尔的先锋团，没有做任何停留。

像一群被无形鞭子抽打着的，沉默的牲口，继续向西，向着那个正在崩溃的帝国的腹地，疯狂突进。

坦克的履带，碾过波兰泥泞的土地，发出单调而沉重的轰鸣。

这声音，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主旋律。

卡尔坐在他的指挥坦克里。

自从下令枪决那几个士兵后，他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他把自己，重新关进了这个由钢铁和机油味组成的，狭窄的，移动的棺材里。

阿纳托利就坐在他的旁边。

他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他能感觉到，自己指挥官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寒意，比西伯利亚的冬天，还要刺骨。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杀气。

那是一种，彻底的，对一切生命都漠不关心的，虚无。

他们又攻克了两个德军的抵抗据点。

战斗的过程，乏善可陈。

在卡尔那精确到秒的，不容置疑的命令下，任何抵抗，都显得徒劳而可笑。

德军的防线，就像一张被烧红的烙铁，烫过的牛皮纸，脆弱的，卷曲着，化为灰烬。

胜利，来得如此轻易。

轻易到，让阿纳托利感到一阵阵的，恶心。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不断向前延伸的，代表着他们进攻路线的红色箭头。

那不是箭头。

那是一道用无数人的生命，和无数被摧毁的家园，铺就的，通往地狱的血路。

“报告！中校同志！”

无线电里传来侦察连连长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前方五公里，发现方面军司令部的先遣车队！他们好像是来找我们的！”

卡尔没有任何回应。

他只是拿起那块磨得锃亮的怀表，看了一眼。

下午西点十七分。

比他预估的时间，早了八分钟。

一个微不足道的，变量。

卡尔的坦克停了下来。

整个先锋团的钢铁洪流，也随之停下。

士兵们从坦克里，从卡车上，探出头来，好奇的，望着前方扬起的尘土。

几辆崭新的，擦得锃亮的威利斯吉普车，从远处的地平线上，冲了过来。

它们灵巧的，避开了路上的弹坑和残骸。

和他们这些沾满了泥浆和血污的，笨重的战争机器，形成了鲜明的，刺眼的反差。

吉普车队在卡尔的指挥坦克前，停下。

一个穿着笔挺的，一尘不染的将军制服的少将，在几名同样干净得不像话的校官的簇拥下，走了下来。

他戴着白色的手套，手里拿着一根精致的，象征着权威的指挥棒。

他身上的古龙水味道，即使隔着十米，阿纳托利都能闻到。

那味道，和这片战场上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哪一位是卡尔·米哈伊洛维奇中校？”

少将的声音，洪亮，有力，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阿纳托利紧张的，推了推卡尔。

“指挥官，是司令部的……”

卡尔缓缓的，从炮塔里，探出了半个身子。

他的军装，破烂，肮脏，沾满了黑色的机油和暗红色的血块。

他的脸上，是一片没有刮干净的，青色的胡茬。

他的眼神，像两口干涸的，看不见底的深井。

他就那样，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那个比他高了不知道多少级的，将军。

少将的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在战报上，被形容为“军神”的指挥官，是这副，如同乞丐般的，尊容。

但他的脸上，很快就堆满了热情的，职业性的笑容。

“卡尔·米哈伊洛维奇同志！我代表方面军司令员，罗科索夫斯基元帅，向你和你的部队，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你们的英勇，为我们整个方面军的胜利，打开了通往柏林的大门！”

少将说的，是政治套话。

卡尔，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少将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他身后的一个大校，立刻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展开了一份印着红色五角星的，官方文件。

“方面军司令部嘉奖令。”

大校用一种庄严的，咏叹调般的语气，高声宣读。

“……鉴于卡尔·米哈伊洛维奇中校，在巴格拉季昂战役中，以其无与伦比的指挥艺术，和超凡的勇气，屡次突破德军坚固防线，为战役的决定性胜利，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