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一个年轻的补充兵

尘埃落定。

那辆崭新的，代表着特权和未来的吉普车，以经被坦克的履带碾成的泥浆，彻底吞噬。

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晋升上校的闹剧，也像这辆吉普车一样，没有在卡尔的先锋团里，留下任何痕迹。

除了，让那些士兵们，看向指挥坦克时的眼神，更加恐惧。

前进，依然是唯一的主旋律。

卡尔的部队，像一头被设定好程序的，没有感情的钢铁巨兽。

它不知道疲倦，不知道恐惧，甚至不知道，何为胜利的喜悦。

它只有一个目标。

向西。

碾碎所有挡在它面前的东西。

阿纳托利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他己经超过七十个小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合过眼。

每一次短暂的休整，他只要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些被宪兵队拖出去的，年轻的，死不瞑目的脸。

还有对岸华沙城，那冲天的，绝望的火光。

他会看到自己的指挥官，卡尔上校，就那么静静的，站在火光前。

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他试图呕吐。

但胃里，除了酸水和胆汁，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只能麻木的，坐在通讯兵的位置上，机械的，记录着那些冰冷的，死亡的坐标。

然后，再机械的，把它们传递下去。

“报告上校同志，后勤补给车队己经跟上来了。”

“这次，他们还带来了一批补充兵。”

阿纳托li有气无力的，汇报着刚刚收到的，后方通报。

补充兵。

这个词，就像往一潭死水里，扔进了一块石头。

让那些己经麻木到，对死亡都失去感觉的老兵们，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涟漪。

对他们来说，补充兵，意味着三件事。

第一，他们又能从那些菜鸟身上，赢光他们未来三个月的津贴和香烟。

第二，他们又多了一批，可以用来在冲锋时，吸引敌人火力的，移动肉盾。

第三，他们又将多出一批，需要亲手埋葬的，新的尸体。

卡尔，没有任何反应。

他依旧低着头，擦拭着那块，比他军装上任何一颗纽扣，都干净的怀表。

补充兵，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数字。

一个用来填补他那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可接受伤亡范围”的，冰冷的数字。

“命令各单位，派人去接收。按照建制，打散分配。”

“优先补充给一营和三营。”

卡尔头也不抬的，下达了命令。

“是，上校同志。”

阿纳托利记录下命令，然后，习惯性的，补充了一句。

“这次的补充兵里，好像有几个，是刚从军事学院毕业的学员。要不要……”

他想说，要不要把这些学员兵，留在指挥部，或者二线部队。

让他们，多活几天。

但他没敢把话说完。

因为他感觉到了，气温，骤然下降。

卡尔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缓缓的，抬起头。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落在了阿纳托利的身上。

阿纳托利瞬间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北极熊盯上的，赤身的，海豹。

连血液，都快要被冻住了。

“阿纳托利上士。”

卡尔的声音，很平淡。

“你在质疑我的命令？”

“不！没有！绝对没有！上校同志！”

阿纳托利吓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

他用力的，摇着头，像一个拨浪鼓。

“我只是……只是……”

“执行命令。”

卡尔打断了他。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继续他那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擦拭仪式。

阿纳托利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冷汗，己经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发誓，他再也不敢，对这个男人的任何决定，提出任何，哪怕是出于“善意”的，建议。

补充兵的交接，很快就完成了。

那些穿着崭新的，还不太合身的军装的年轻人，被一群眼神像狼一样，凶狠的老兵，带走了。

他们脸上，还带着对战争的，天真的，浪漫的幻想。

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一个小时后。

卡尔的指挥坦克，那厚重的舱门，被人从外面，用力的，敲响了。

“报告！”

一个年轻的，清脆的，甚至带着一丝兴奋颤抖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奉命前来报到！”

阿纳托利皱了皱眉。

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种时候，打扰上校？

他刚想开口呵斥。

卡尔的声音，却先响了起来。

“让他进来。”

阿纳托利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打开了舱门。

一道刺眼的阳光，和一个同样刺眼的，年轻的身影，一起，挤进了这个昏暗的，充满了机油和死亡气息的，狭小空间。

那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士兵。

最多，不过十八九岁。

他的脸，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干净得，甚至能看到上面细小的，绒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