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徒劳的教导

战争的机器，重新开始转动。

阿列克谢吐出的酸水，还挂在履带的缝隙里。

那股气味，混着他自己的呕吐物，混着这片土地无处不在的死亡，成了一种全新的味道。

这个世界专属的味道。

他又回到了那个钢铁囚笼。

狭窄。

晃动。

他坐在阿纳托利上士坐过的位置上。

那个位置，还留着另一个死人的绝望。

他身边的男人，卡尔上校，没再看他。

一块冰。

一块石头。

他就存在于那，和这辆坦克是一体的。

阿列克谢不敢出声。

他戴上沉重的耳机，里面是嘈杂的电流声，和各种报告。

伤亡报告。

弹药消耗报告。

前方路况报告。

每个词都冰冷，精确。

没有感情。

他是个闯进巨人身体的小虫子。

能听见巨人骨骼摩擦，血液流动。

却根本搞不懂巨人在想什么。

行军的路很长。

沉默的让人发疯。

只有坦克的轰鸣，和无线电里偶尔蹦出的简短命令。

再没别的声音。

周围的士兵，那些从“黑森林”高地活下来的老兵，也都是一尊尊雕像。

他们蜷在卡车里，或者坦克的装甲上。

眼神空洞。

麻木。

他们的灵魂，己经丢在了之前的某个战场。

阿列克谢在这种死寂里，寻找“人”的气息。

他失败了。

这里没有人。

只有战争零件。

终于，卡尔开口了。

他的声音从冻土下挖出来。

“你在想什么？”

他没看阿列克谢。

眼睛始终盯着面前那张画满红色箭头的地图。

阿列克谢被这问题吓了一跳。

上课走神被老师点名。

“我我没有上校同志。”

“你在想，战争，和书上画的不一样。”

卡尔用的是陈述。

不是疑问。

阿列克谢的脸涨的通红。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是承认自己软弱。

不是在撒谎。

“你觉得，书上的英雄，冲锋，胜利旗帜，才是战争。”

卡尔的声音依旧平淡。

“你觉得，用人填沟壑，用尸体铺路，是残忍的，是错误的。”

阿列克谢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内心最深处，连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角落，被这个男人剖开了。

“我”

“情感，是士兵最大的敌人。”

卡尔打断他，开始“教导”。

那不是教导。

是一场冷酷的手术解剖。

“它会让你扣动扳机时，犹豫零点一秒，而这零点一秒，足够敌人打爆你的头。”

“它会让你看到战友倒下时冲上去救他，然后你们两个，被同一挺机枪打成筛子。”

“它会让你接到一个‘不人道’的命令时，产生质疑，而你的质疑，会让整个作战计划出现致命缺口。”

卡尔转过头。

他的目光是两把冰冷的探针，刺进阿列克谢的眼睛。

“在这里，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波波夫，你唯一需要信的，只有两样东西。”

“第一，命令。”

“第二，你手里的武器。”

“除此之外的一切，你的家人，你的理想，你的同情心，你那可笑的和平道德。”

“都是垃圾。”

“都是会让你和你战友送命的垃圾。”

说完，卡尔转回头去，继续看他的地图。

他刚刚只是在评论今天的天气。

坦克里再次陷入死寂。

比之前更可怕的死寂。

阿列克谢的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

他想反驳。

人不是机器。

人有感情。

我们战斗，不就是为了保护那些珍视的情感和理想吗？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因为身边的男人，就是用这套他搞不懂的冷酷哲学，打赢了一场又一场不可能的仗。

他是对的吗？

如果对，那他还算人吗？

如果错，那为什么胜利总站在他那边？

阿列克谢的脑子乱成一团。

他看着卡尔的侧脸。

那张脸比坦克装甲还硬，还冷。

一个荒谬的念头冒出来。

这个男人，一定很孤独吧。

部队在傍晚时分停止前进。

在一片被战火摧毁的村庄废墟旁休整。

士兵们是一群疲惫的行尸走肉，从车上爬下来。

他们生起火。

拿出自己的口粮。

掺了木屑的硬黑面包。

还有一罐散发腥味的鱼肉罐头。

他们坐在火堆旁，沉默的咀嚼。

没人说话。

阿列克谢也领到一份。

他没胃口。

但他清楚卡尔说的对。

习惯它。

或者死。

他强迫自己把那难以下咽的东西塞进嘴里。

卡尔没有吃东西。

他坐在坦克的炮塔上，背对所有人。

手里依旧擦着那块怀表。

那是他唯一的精神食粮。

阿列克谢迟疑片刻。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手帕仔细包着的东西。

打开手帕。

里面是半块黑巧克力。

这是他从军校出发时，母亲偷偷塞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