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暑假的尾声

合宿在一种无言的压抑中结束了。

回城的巴士像一个移动的被分割成两个世界的铁皮罐头。

前半部分是叶山隼人他们的青春剧场，充满了阳光和廉价的欢笑。

后半部分是侍奉部的无声的默片。

卡尔在终点站的前一站下了车。

他没有和任何人告别，就像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的，融入了城市的背景板。

夏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晃得人头晕。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空气中混合着汽车尾气和食物的香气。

这是一个活着的充满了生机的世界。

但这份生机让卡尔感到一丝不适。

他拉了拉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加快了脚步。

他的大脑那台己经超负荷运转了几天的战争机器依旧没有停下来。

雪之下雪乃那张在森林里因为信念崩塌而变得惨白的脸。

比企谷八幡那双在巴士上，因为世界观被击碎而流露出茫然的死鱼眼。

还有由比滨结衣那份，混合着恐惧和不解的，笨拙的善意。

这些画面，像一些无法被归类的，错误的程序代码，在他的脑海里反复的，混乱的闪烁。

她们不是敌人。

这点他很清楚。

她们甚至，称不上是“挡路的人”。

她们只是…太脆弱了。

像温室里精心培育的花朵，经不起一点风霜。

而他，就是那阵从西伯利亚吹来的，夹杂着冰雪和硝烟的，寒风。

他只是路过。

却几乎将她们连根拔起。

卡尔的脚步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栋平平无奇的公寓楼。

这里是他的“安全屋”。

是他在这个格格不入的世界里，唯一的，小小的据点。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

一股熟悉的，淡淡的清香，迎面扑来。

屋子里很干净，一尘不染。地板光洁得能倒映出人影。所有的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这是卡莲的杰作。

他的妹妹。

他在这世上唯一的，需要守护的“目标”。

客厅的沙发上，放着一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粉色的兔子抱枕。

茶几上，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柠檬水。

这些充满了生活气息的，琐碎的细节，像一道无形的，温暖的屏障，将门外那个喧嚣的，让他感到不适的世界，隔绝开来。

也同时，将他自己身上那股，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冰冷的血腥味，暂时冲淡了一些。

“哥哥？”

一个带着些许惊喜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卡莲系着一条围裙，探出半个身子。她的头发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脸上还沾着一点面粉，看起来有些滑稽。

“你回来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洗过的黑曜石。

“我以为，你们要晚上才到。”

卡尔点了点头，换上拖鞋。

“提前结束了。”

他的声音，比在外面时，似乎柔和了一点。虽然那份柔和，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合宿，好玩吗？”

卡莲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沾着蛋液的锅铲。她一边擦手，一边好奇的打量着他。

“有没有认识什么新朋友？”

“只是社区服务。”

卡尔避开了那个关于“朋友”的问题。

“很无聊。”

“是吗。”

卡莲似乎也习惯了他这种简短到近乎敷衍的回答。

她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

“先去洗个澡吧，身上都是汗味。”

“我给你做了汉堡肉，马上就好。”

说完，她又转身回了厨房，小小的空间里，很快就传来了“滋滋啦啦”的，令人安心的油煎声。

卡尔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在厨房里忙碌的，纤细的背影。

汉堡肉。

一个充满了和平年代味道的词语。

在那个世界，他吃过能找到的一切东西。

发霉的黑面包，煮烂的，带着泥土味的土豆。掺了木屑的，难以下咽的军用饼干。甚至是，腐烂的，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尸体。

一切，只是为了填饱肚子，为了活下去。

“味道”和“好吃”，是和“人性”与“道德”一样，奢侈到无法想象的东西。

他的视线，落在了卡莲的侧脸上。

她正专注的，看着锅里的肉饼，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很满足。

很安逸。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冰湖的小石子，在卡尔那片死寂的心湖上，激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合宿时发生的一切，又一次，涌上了他的脑海。

他那套在战场上，被鲜血和死亡验证过无数次的，最高效的生存法则。

在这个世界，行不通。

至少，不能那么首接的，赤裸裸的，行使。

他可以轻易的击溃一个孩子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