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生命之路

围城之后，时间失去了意义。

每一天，都是由饥饿，寒冷，和永无止境的苦役黏合而成的灰色肿块。

卡尔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一点点掏空。

先是脂肪，然后是肌肉。

现在，似乎连骨头都开始变得疏松，一碰就会碎掉。

他们每天的食物配给，从一块发霉的黑面包，变成半块。

再从半块，变成一小撮混着锯末和草根的，黑乎乎的粉末。

你得用雪水把它们和开，捏成一团，然后闭着眼睛，像吞药一样咽下去。

那不是食物。

那是求生本能和胃酸之间的一场惨烈搏斗。

饥饿，像一个看不见的幽灵，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游荡。

它比德军的炮弹更可怕。

炮弹只会杀死你一次。

而饥饿，会慢慢的，一寸一寸的，啃食你的肉体，吞噬你的灵魂。

首到把你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卡尔见过。

他见过有人为了半块饼干，用刺刀捅进战友的肚子。

也见过母亲抱着早己僵硬的孩子，呆呆的坐在街角，嘴里哼着早己不成调的摇篮曲。

这座曾经辉煌的城市，正在变成一座巨大的人间炼狱。

每个人，都在这口大锅里，被慢慢的熬煮着。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被绝望吞噬的时候，一个消息，像一滴落入滚油的水珠，在死寂的城市里炸开。

拉多加湖。

湖上的冰。

一条路。

“生命之路”。

这个词，最初是在士兵们的窃窃私语中流传的。

有人说，斯大林同志没有忘记他们。

每天晚上，都会有勇敢的司机，开着卡车，从湖对岸，穿过德军的炮火封锁，把一车车的粮食运进城里。

这个传言，听起来那么不真实，像是一个濒死的人，在弥留之际产生的幻觉。

但人们愿意相信。

或者说，他们不得不相信。

因为这是唯一的希望。

是支撑他们不倒下去的，最后一根稻草。

终于，政委在一次晨间点名时，正式宣布了这个消息。

“同志们！”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我们的补给线，己经打通了！就在拉多加湖上！我们把它叫做‘生命之路’！”

“乌拉！”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然后，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响彻了整个废弃的工厂。

士兵们扔掉手里的工具，互相拥抱着，又哭又笑。

那压抑了太久的，近乎凝固的绝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卡尔没有欢呼。

他只是靠在墙上，看着那些状若疯癫的战友。

他的心里，也有一丝微弱的火苗被点燃了。

但他不敢让它烧得太旺。

因为他知道，在这片土地上，希望，往往是更深绝望的开始。

米沙就站在他身边。

年轻人的脸上，也洋溢着一种久违的，纯粹的喜悦。

他的伤口恢复得很慢，脸色依旧苍白，但他的眼睛，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卡尔，你听到了吗？”他抓住卡尔的胳膊，用力的摇晃着，“我们有救了！我们能活下去了！”

卡尔看着他，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他能说什么呢？

他能告诉这个年轻人，历史上的列宁格勒围城，死了超过一百万人吗？

他能告诉他，这条所谓的“生命之路”，本身就是一条由无数生命铺就的，死亡之路吗？

他不能。

他只能让这个年轻人，再多享受一会儿这短暂的，虚假的希望。

很快，新的任务下达了。

伊万把他们几个叫到一边，他的脸上，也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和激动。

“我们接到了一个任务。”伊万的声音压得很低，“去拉多加湖边，接收一批从‘生命之路’运过来的物资，然后护送回城里的野战医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

“是药品。盘尼西林。”

盘尼西林。

这个词，在当时，比黄金还要珍贵。

它意味着，无数像米沙一样，因为伤口感染而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士兵，有了活下去的机会。

“我的天……”米沙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他自己就是伤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药品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药。

那是命。

“这次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伊万的语气不容置疑，“都听明白了？”

“是！”

这一次，所有人的回答，都铿锵有力。

他们不再是那些为了活命而挣扎的溃兵。

他们是护送圣物的骑士。

从工厂到拉多加湖边的路，不远。

但他们走的很慢。

街道上到处都是废墟和瓦砾。

被炸毁的电车，像巨兽的骸骨，横在路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