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一次失去

空袭还在继续。

爆炸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但卡尔什么也听不到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黑色的，正在慢慢合拢的旋涡。

和米沙最后那个，该死的笑容。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冰封的雕像。

他眼睁睁的看着。

看着那个想当诗人的年轻人。

那个想带他去看栗子花的兄弟。

那个刚刚还在和他分享未来梦想的战友。

被这片冰冷的，名为“生命之路”的湖水，彻底吞噬。

连同他所有的诗歌，所有的梦想，一起。

尸骨无存。

时间仿佛凝固了。

又仿佛过去了几个世纪。

“卡尔！起来！快走！”

有人在旁边嘶吼，用力拖拽他的胳膊。

卡尔没有反应。

他的目光，依然死死的盯在那片己经重新封冻的冰面上。

冰面之下，是无尽的黑暗。

和他的兄弟。

“他妈的，你想死在这里吗！”

一记重拳，狠狠的砸在他的脸上。

剧痛让他的世界重新有了焦点。

是伊万。

班长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因为愤怒和焦急而扭曲着。

“把他拖上车！”伊万对着另一个幸存的士兵怒吼。

卡尔被两个士兵架起来，半拖半拽的，塞进了另一辆还在冒着黑烟的卡车车厢。

他没有反抗。

他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车厢里，还有几个幸存者，一个个都像丢了魂。

那箱被米沙用命换回来的盘尼西林，就静静的躺在车厢中央。

木箱的边角湿漉漉的，还带着拉多加湖水的冰冷。

卡尔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木箱上。

他伸出手，想去触摸。

但他的手，却在半空中不停的发抖。

他碰不到。

卡车再次启动。

摇摇晃晃的，向着城市的方向驶去。

回去的路，卡尔没有任何记忆。

他不知道车开了多久。

也不知道路过了什么地方。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在反复的，疯狂的回放。

米沙坠入冰窟的瞬间。

他推起木箱的动作。

和他最后的那个笑容。

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不是我？

卡尔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里尝到了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把头埋进膝盖里，身体因为压抑的抽动而剧烈颤抖。

但他没有哭。

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然后，一点一点的，捏成了碎片。

抵达野战医院的时候，天己经黑了。

伊万指挥着士兵们，将那几箱珍贵的药品搬运下来。

一名军医官小跑着过来，看到木箱，脸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盘尼西林！上帝保佑！你们是英雄！”

英雄？

卡尔看着那名军医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想笑。

米沙死了。

用他的命，换来了这几箱药。

换来了这个“英雄”的称号。

多可笑。

“卡尔，走了。”

伊万拍了拍他的肩膀。

卡尔麻木的跟着他，走进了分配给他们的临时休息室。

那是一间被炸毁了一半的教堂。

他们就睡在冰冷的地板上。

伊万给每个人分发了食物。

一小块黑面包，和一碗散发着怪味的菜汤。

卡尔没有吃。

他没有胃口。

他只是抱着他的莫辛纳甘，蜷缩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他把自己封闭了起来。

他不想看到任何人。

也不想听到任何声音。

周围的士兵在低声交谈着。

他们在谈论白天的空袭，谈论那些被湖水吞噬的战友。

他们的声音里，带着后怕，和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些声音，像一根根针，扎在卡尔的耳朵里。

他把耳朵捂住。

但另一个声音，却在他的脑海里，清晰的响了起来。

“我想回基辅。春天的时候，我要带你去看栗子花。”

是米沙的声音。

“然后，我要在第聂伯河边，给你写一首诗。”

那声音，温柔，清晰，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卡尔的身体开始发抖。

“别说了。”他喃喃自语。

“卡尔，等战争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别说了！”

“……给你写一首诗。”

“闭嘴！！”

卡尔猛地从地上坐了起来，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

周围的士兵都吓了一跳，纷纷向他看来。

伊万皱着眉头，走了过来。

“你怎么了？”

卡尔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死死的盯着伊万。

“为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为什么是他？”

伊万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在战争里，死亡从来不需要理由。

“他救了那箱药。”伊万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他救了很多人的命。他是英雄。”

“我不要英雄！”卡尔的声音猛地拔高，“我只要他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