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饥饿的幽灵

严冬降临了。

它不是随着日历，也不是随着命令而来。

它是在一夜之间，用一场铺天盖地的暴雪，宣告了它的统治。

整个列宁格勒，变成了一片白色的坟墓。

炮声似乎都变得遥远了。

厚重的积雪，吞噬了大部分的声响，也吞噬了这座城市最后一点稀薄的暖意。

卡尔靠在战壕的胸墙上，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霜。

他手里的莫辛纳甘，不再冰冷。

或者说，他的手，己经比钢铁还要冷。

一个德国士兵的脑袋，刚刚从对面的废墟后探出来。

卡尔的枪响了。

几乎没有瞄准的过程。

那颗脑袋，爆开一团红白相间的雾气，然后消失。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卡尔拉动枪栓，滚烫的弹壳跳出来，落在雪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响。

一个新的弹夹被推进枪膛。

动作流畅，精准，不带一丝多余的动作。

他身边的几个新兵，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伊万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卡尔的眼神是空的。

自从米沙死后，他就变成了这样。

一台完美的，高效的，只为了杀戮而存在的机器。

他不再恐惧，不再迷茫，甚至不再悲伤。

他只是在这里，执行着一个最简单的程序。

看见敌人，开枪，杀死他们。

然后等待下一个敌人。

然而，比德国人更可怕的敌人，早己悄无声息的渗透到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饥饿。

它是一个无形的幽灵。

它藏在每一个人的胃里，用一把生锈的，钝口的刀子，日夜不停的切割着你的五脏六腑。

食物的配给，被削减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程度。

每人，每天，一百二十五克。

那不是面包。

那是一块黑色的，坚硬的，散发着霉味和怪味的混合物。

锯末，麸皮，草根，甚至是磨碎的松针。

所有能被找到的，可以填充肠胃的纤维，都被混了进去，用最粗劣的方式压制成型。

卡尔把他的那一份，掰成两半。

一半留给晚上。

他把另一半放进嘴里。

粗糙的，带着木头渣子的口感，划过他的舌头和喉咙。

他面无表情的咀嚼着，用积雪融化的，冰冷的雪水，把它强行咽下去。

胃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灼烧般的绞痛。

然后，是更深的空虚。

他感觉不到饱足。

那点东西，甚至不足以平息胃酸的翻滚。

它只是一个提醒。

提醒你，你还活着。

并且正在被活活饿死。

小队蜷缩在被炸毁的半地下工事里。

这里是他们临时的家。

寒风从每一个缝隙里灌进来，带走身上最后一点可怜的温度。

士兵们不再交谈。

他们只是静静的坐着，或躺着，用静止来对抗能量的流失。

每个人都瘦得脱了形。

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深的凹陷下去。

他们的军装，空荡荡的挂在身上，像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

德米特里坐得离火堆最远。

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塑，抱着他的步枪，一动不动。

只有他那双透过瞄准镜观察敌情的眼睛，依旧锐利。

一个士兵，正费力的用刺刀，削着自己腰间的皮带。

然后，他把削下来的皮块，扔进一个装满雪水的罐头盒里，放在火上煮。

很快，一股皮革烧焦的，混杂着化学药剂的怪味，在工事里弥漫开。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只是默默的看着。

那士兵用刺刀捞起一块煮得发软的皮子，吹了吹，小心翼翼的放进嘴里。

他用尽力气咀嚼着。

那东西，根本无法被咬烂。

他只能像含着一块石头一样，不断的吞咽着口水，试图从那上面，汲取一点点虚幻的养分。

最终，他放弃了。

他把那块皮子吐出来，脸上是全然的，不加掩饰的绝望。

然后，他开始干呕。

但他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的胃里，只有酸水。

卡尔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他的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己经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

啃食树皮。

熬煮胶水。

把墙上的墙纸刮下来，和着雪水一起吞下去。

在这座城市里，任何可以被定义为“有机物”的东西，都成了人们追逐的目标。

人类的尊严，在生存的本能面前，被碾得粉碎。

“都打起精神来！”

伊万的声音，沙哑，无力，却带着一股强撑的威严。

他把自己的那块黑面包，掰了一小块，扔给了那个正在干呕的士兵。

“吃了它。”

那士兵看着地上的面包渣，眼睛瞬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