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城市的伤痕

新的任务是巡逻。

一个普通的，几乎可以说是乏味的任务。

但这次的路线有些不同。

他们要去市中心。

穿过那些曾经象征着帝国荣耀的街道，去确认一片区域的“安全”。

这个词本身就充满了讽刺。

在这座城市里，没有安全可言。

伊万在前面带路，他的脚步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卡尔跟在他身后，抱着那支从德米特里手上继承来的莫辛纳甘。

枪身冰冷，但他的手更冷。

他己经习惯了。

自从那晚的高烧退去之后，他就习惯了这一切。

习惯了寒冷，习惯了饥饿，也习惯了杀戮。

他现在是一台性能良好的机器。

输入指令，执行任务，清除故障。

简单，高效。

队伍沉默的穿行在废墟之间。

越靠近市中心，毁灭的痕迹就越发触目惊心。

这里不再是前线那种纯粹的，由炮火和工事构成的军事化景观。

这里是文明的残骸。

被炸毁的剧院，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希腊式立柱，在寒风中无声的诉说着往日的辉煌。

百货公司的橱窗里，穿着华服的假人模特，和一具蜷缩的尸体躺在一起，构成一幅怪诞的画面。

他们走上了涅瓦大街。

这条列宁格勒最宽阔，最宏伟的街道，此刻变成了一条白色的峡谷。

两旁那些巴洛克风格的宏伟建筑，如今只剩下黑洞洞的，失去窗户的眼窝，和被熏黑的墙壁。

风从这些建筑的骨架中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是无数亡魂在哭泣。

卡尔的目光，被街角的一座建筑吸引了。

那是国立图书馆。

它的穹顶被炸开了一个大洞，无数书籍的残骸，从那个洞口被风卷出来，在灰白色的天空中飞舞。

那些被烧焦的，破碎的书页，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又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黑色的雪。

它们漫无目的的飘荡着，最后落在肮脏的雪地上，被后来者的脚印踩进泥泞里，化为乌有。

卡尔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更能理解，那些飞舞的纸片代表着什么。

那是知识，是历史，是艺术，是人类智慧的结晶。

现在，它们都变成了垃圾。

和死人一样，一文不值。

“别停下。”

伊万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

卡尔重新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他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些黑色的蝴蝶。

街上的平民，比前线区域要多一些。

但他们不像活着的人。

他们更像是幽魂。

一个个都穿着厚重而破烂的衣服，包裹得看不出人形。

他们沉默的，缓慢的，在瓦砾堆里翻找着。

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而绝望的仪式。

翻找任何可以燃烧的东西。

破碎的家具，门框，甚至是沾着沥青的屋顶油毡。

也翻找任何可以吃的东西。

这个范围就更广了。

卡尔看到一个老人，正用一把小刀，费力的刮着一截烧焦的木梁。

他不是要木头，他要的是木头表面那层因为燃烧而产生的，黑色的焦炭。

据说，那东西磨成粉，和着雪水吞下去，可以缓解胃酸的灼烧。

他还看到几个小孩，围着一个己经干涸的排水沟。

他们在用结冰的泥块，砸开下水道的铁栅栏。

他们想下去。

因为有传言说，城市的下水道里，还有老鼠。

那是肉。

这些幽魂，对卡尔他们这队全副武装的士兵，视而不见。

他们甚至懒得抬头看一眼。

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生存这一个课题。

其他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卡尔的内心没有任何波澜。

他只是一个观察者。

一个记录这些画面的，冷漠的镜头。

他以经见过那个死在街角的男人。

他以为自己己经对这种景象免疫了。

他以为自己的心，己经被冻成了一块坚冰，再也不会被任何东西刺痛。

他错了。

在经过一栋被炸毁的公寓楼时，队伍停了下来。

伊万做了个手势，示意大家警戒。

这里是巡逻路线的终点，他们需要在这里停留十分钟，确认没有敌情。

士兵们散开，各自找好掩体，警惕的观察着西周。

卡尔靠在一堵断墙后面，枪口对着街道的另一头。

他的视线，漫无目的的扫过眼前的废墟。

然后，他看到了她。

就在公寓楼下的一堆瓦砾旁。

坐着一个女人。

她很年轻，或许和卡尔穿越前的年纪差不多。

但她的脸，却像是七八十岁的老人，干瘪，蜡黄，布满了深刻的皱纹。